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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行書屋 - 潮人練功房

約翰·克里斯朵夫 第 10 頁


路愈壞,克利斯朵夫覺得愈美。每塊石子的位置對他都有一種意義;而且所有石子的地位他都記得爛熟。車輪的痕跡等於地殼的變動,和陶努斯山脈①差不多是一類的。屋子周圍二公里以內路上的凹凸,在
作者:羅曼·羅蘭 / 頁數:(10 / 503)

路愈壞,克利斯朵夫覺得愈美。每塊石子的位置對他都有一種意義;而且所有石子的地位他都記得爛熟。車輪的痕跡等於地殼的變動,和陶努斯山脈①差不多是一類的。屋子周圍二公里以內路上的凹凸,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有張圖形。時尚書屋

所以每逢他把那些溝槽改變了一下,總以為自己的重要不下于帶著一隊工人的工程師;當他用腳跟把一大塊乾泥的尖頂踩平,把旁邊的山谷填滿的時候,便覺得那一天並沒有白過。
①陶努斯山脈在德國西部美因河、萊茵河和拉恩河之間。
有時在大路上遇到一個趕着馬車的鄉下人,他是認識祖父的。他們便上車,坐在他旁邊。這才是一步登天呢。馬奔得飛快,克利斯朵夫快樂得直笑;要是遇到別的走路人,他就裝出一副嚴肅的,若無其事的神氣,好象是坐慣車子的;但他心裡驕傲得不得了。時尚書屋
祖父和趕車的人談着話,不理會孩子。他蹲在他們兩人的膝蓋中間,被他們的大腿夾壞了,只坐著那麼一點兒位置,往往是完全沒坐到,他可已經快活之極,大聲說著話,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答。他瞧著馬耳的擺動,哎唷,那些耳朵才古怪喲!它們一忽兒甩到左邊,一忽兒甩到右邊,一下子向前,一下子又掉在側面,一下子又望後倒,它們四面八方都會動,而且動得那麼滑稽,使他禁不住大笑。他擰着祖父要他注意。時尚書屋
但祖父沒有這種興緻,把克利斯朵夫推開,叫他別閙。克利斯朵夫細細的想了想,原來一個人長大之後,對什麼都不以為奇了,那時他神通廣大,無所不知,無所不曉。於是他也裝作大人,把他的好奇心藏起來,做出漠不關心的神氣。
他不作聲了。車聲隆隆,使他昏昏欲睡。馬鈴舞動:丁、當、冬、丁。音樂在空中繚繞,老在銀鈴四周打轉,象一群蜜蜂似的;它按着車輪的節拍,很輕快的在那裡飄蕩;其中藏着無數的歌曲,一支又一支的總是唱不完。時尚書屋
克利斯朵夫覺得妙極了,中間有一支尤其美,他真想引起祖父的注意,便高聲唱起來。可是他們沒有留意。他便提高一個調門再唱,——接着又來一次,簡直是大叫了,——於是老約翰·米希爾生了氣:「喂,住嘴!你喇叭似的聲音把人閙昏了!」這一下他可泄了氣,滿臉通紅,直紅到鼻尖,抱著一肚子的委屈不作聲了。他痛恨這兩個老糊塗,對他那種上感蒼天的歌曲都不懂得高妙!他覺得他們很醜,留着八天不刮的鬍子,身上有股好難聞的氣味。時尚書屋

他望着馬的影子聊以自慰。這又是一個怪現象。黑黑的牲口側躺着在路旁飛奔。傍晚回家,它把一部分的草地遮掉了,遇到一座草堆,影子的頭會爬上去,過後又回到老地方;口環變得很大,象個破氣球;耳朵又大又尖,好比一對蠟燭。時尚書屋
難道這真的是影子嗎?還是另外一種活的東西?克利斯朵夫真不願意在一個人的時候碰到它。他決不想跟在它後面跑,象有時追着祖父的影子,立在他的頭上踩幾腳那樣。——斜陽中的樹影也是動人深思的對象,簡直是橫在路上的柵欄,象一些陰沉的,醜惡的幽靈,在那裡說著:「別再望前走啦。「軋軋的車軸聲和得得的馬蹄聲,也跟着反覆的說:」別再走啦!」
祖父跟趕車的拉拉扯扯的老是談不完。他們常常提高嗓子,尤其講起當地的政治,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時候。孩子打斷了幻想,提心吊膽的望着他們,以為他們倆是生氣了,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。其實他們正為了敵愾同仇而談得挺投機呢。時尚書屋
往往他們沒有什麼怨憤,也沒有什麼激動的感情,只談着無關痛癢的事大叫大嚷,——因為能夠叫嚷就是平民的一種樂趣。但克利斯朵夫不懂他們的談話,只覺得他們粗聲大片的,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團,不免心裡着息,想道:「他的神氣多凶啊!一定的,他們互相恨得要死。瞧他那雙骨碌碌轉着的眼睛!嘴巴張得好大!他氣得把口水都唾在我臉上。天哪!他要殺死祖父了……」
車子停下來。鄉下人喊道:「哎,你們到了。」兩個死冤家握了握手。祖父先下來,鄉下人把孩子遞給他,加上一鞭,車子去遠了。時尚書屋
祖孫倆已經在萊茵河旁邊低陷的路口上。太陽望田裡沉下去。曲曲彎彎的小路差不多和水面一樣平。又密又軟的草,悉悉索索的在腳下倒去。時尚書屋
榛樹俯在水面上,一半已經淹在水裡。一群小蒼蠅在那裡打轉。一條小船悄悄的駛過,讓平靜的河流推送着。漣波吮着柳枝,唧唧作響。時尚書屋
暮靄蒼茫,空淒涼爽,河水閃着銀灰色的光。回到家裡,只聽見蟋蟀在叫。一進門便是媽媽可愛的臉龐在微笑……
啊,甜蜜的回憶,親切的形象,好似和諧的音樂,會終身在心頭繚繞!……至于異日的征塵,雖有名城大海,雖有夢中風景,雖有愛人倩影,片刻骨銘心的程度,決比不上這些兒時的散步,或是他每天把小嘴貼在窗上噓滿了水氣所看到的園林一角……
如今是門戶掩閉的家裡的黃昏了。家……是抵禦一切可怕的東西的托庇所。陰影,黑夜,恐怖,不可知的一切都給擋住了。沒有一個敵人能跨進大門……爐火融融,金黃色的鵝,軟綿綿的在鐵串上轉側。時尚書屋
滿屋的油香與肉香。飽餐的喜悅,無比的幸福,那種對宗教似的熱誠,手舞足蹈的快樂!屋內的溫暖,白天的疲勞,親人的聲音,使身體懶洋洋的麻痹了。消化食物的工作使他出了神:臉龐,影子,燈罩,在黑魆魆的壁爐中閃爍飛舞的火舌,一切都有一副可喜的神奇的面貌。克利斯朵夫把臉頰擱在盤子上,深深的體味着這些快樂…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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