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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行書屋 - 潮人練功房

約翰·克里斯朵夫 第 7 頁


鐘聲復起……天已黎明!它們互相應答,帶點兒哀怨,帶點兒淒涼,那麼友好,那麼靜穆。柔緩的聲音起處,化出無數的夢境,往事,慾念,希望,對先人的懷念,——兒童雖然不認識他們,但的確是他們
作者:羅曼·羅蘭 / 頁數:(7 / 503)

鐘聲復起……天已黎明!它們互相應答,帶點兒哀怨,帶點兒淒涼,那麼友好,那麼靜穆。柔緩的聲音起處,化出無數的夢境,往事,慾念,希望,對先人的懷念,——兒童雖然不認識他們,但的確是他們的化身,因為他曾經在他們身上逗留,而此刻他們又在他身上再生。幾百年的往事在鐘聲中顫動。多少的悲歡離合!——他在臥室中聽到這音樂的時候,彷彿眼見美麗的音波在輕清的空氣中蕩漾,看到無掛無礙的飛鳥掠過,和暖的微風吹過。時尚書屋

一角青天在窗口微笑。一道陽光穿過簾帷,輕輕的瀉在他床上。兒童所熟識的小天地,每天醒來在床上所能見到的一切,所有他為了要支配而費了多少力量才開始認得和叫得出名字的東西,都亮起來了。瞧,那是飯桌,那是他躲在裡頭玩耍的壁櫥,那是他在上面爬來爬去的菱形地磚,那是糊壁紙,扯着鬼臉給他講許多滑稽的或是可怕的故事,那是時鐘,滴滴答答講着只有他懂得的話。時尚書屋
室內的東西何其多!他不完全認得。每天他去發掘這個屬於他的宇宙:——一切都是他的。——沒有一件不相干的東西:不論是一個人還是一個蒼蠅,都是一樣的價值;什麼都一律平等的活在那裡:貓,壁爐,桌子,以及在陽光中飛舞的塵埃。一室有如一國;一日有如一生。時尚書屋
在這些茫茫的空間怎麼能辨得出自己呢?世界那麼大!真要令人迷失。再加那些面貌,姿態,動作,聲音,在他周圍簡直是一陣永遠不散的旋風!他累了,眼睛閉上了,睡熟了。甜蜜的深沉的瞌睡會突然把他帶走,隨時,隨地,在他母親的膝上,在他喜歡躲藏的桌子底下,……多甜蜜,多舒服……。
這些生命初期的日子在他腦中蜂擁浮動,宛似一片微風吹掠,雲影掩映的麥田。
陰影消散,朝陽上升。克利斯朵夫在白天的迷宮中又找到了他的路徑。
清晨……父母睡着。他仰臥在小床上,望着在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線,真是氣味無窮的娛樂。一忽兒,他高聲笑了,那是令人開懷的兒童的憨笑。母親探出身來問:「笑什麼呀,小瘋子?」於是他更笑得厲害了,也許是因為有人聽他笑而強笑。時尚書屋
媽媽沉下臉來把手指放在嘴上,叫他別吵醒了爸爸;但她睏倦的眼睛也不由自主的跟着笑。他們倆竊竊私語……父親突然氣沖沖的咕嚕了一聲,把他們都嚇了一跳。媽媽趕緊轉過背去象做錯了事的小姑娘,假裝睡着。克利斯朵夫鑽進被窩屏着氣。時尚書屋
……死一般的靜寂。

過了一會,小小的臉又從被窩裡探出來。屋頂上的定風針吱呀吱呀的在那兒打轉。水斗在那兒滴滴答答。早禱的鐘聲響了。時尚書屋
吹着東風的時候還有對岸村落裡的鐘聲遙遙呼應。成群的麻雀,蹲在滿繞長春藤的牆上聒噪,象一群玩耍的孩子,其中必有三四個聲音,而且老是那三四個,吵得比其餘的更厲害。一隻鴿子在煙突頂上咯咯的叫。孩子聽著這種種聲音出神了,輕輕的哼着唱着,不知不覺哼的高了一些,更高了一些,終於直着嗓子大叫,惹得父親氣起來,嚷着:「你這驢子老是不肯安靜!等着罷,讓我來擰你的耳朵!」於是他又躲在被窩裡,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。時尚書屋
他嚇壞了,受了委屈;同時想到人家把他比作驢子又禁不住要笑出來。他在被窩底下學着驢鳴。這一下可挨了打。他迸出全身的眼淚來哭。時尚書屋
他做了些什麼事呢?不過是想笑,想動!可是不准動。他們怎麼能老是睡覺呢?什麼時候才能起來呢?
有一天他忍不住了。他聽見街上好象有隻貓,有條狗,一些奇怪的事。他從床上溜下來,光着小腳搖搖晃晃的在地磚上走過去,想下樓去瞧一下;可是房門關着。他爬上椅子開門,連人帶椅的滾了下來,跌得很痛,哇的一聲叫起來;結果還挨了一頓打。時尚書屋
他老是挨打的!……
他跟着祖父在教堂裡。他悶得慌。他很不自在。人家不准他動。時尚書屋
那些人一起唸唸有詞,不知說些什麼,然後又一起靜默了。他們都擺着一副又莊嚴又沉悶的臉。這可不是他們平時的臉啊。他望着他們,不免有些心虛膽怯。時尚書屋
鄰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邊,裝着凶惡的神氣,有時他連祖父也認不得了。他有點兒怕,後來也慣了,便用種種方法來解悶。他搖擺身子,仰着脖子看天花板,做鬼臉,扯祖父的衣角,研究椅子坐墊上的草稈,想用手指戳一個窟窿。他聽著鳥兒叫,他打呵欠,差不多把下巴頦兒都掉下來。時尚書屋
忽然有陣破布似的聲音:管風琴響了。一個寒噤沿著他的脊樑直流下去。他轉過身子,下巴擱在椅背上,變得很安靜了。他完全不懂那是什麼聲音,也不懂它有什麼意思:它只是發光,漩渦似的打轉,什麼都分辨不清。時尚書屋
可是聽了多舒服!他彷彿不是在一座沉悶的舊屋子裡,坐在一點鐘以來使他渾身難受的椅子上了。他懸在半空中,象只鳥,長江大河般的音樂在教堂裡奔流,充塞着穹窿,衝擊着四壁,他就跟着它一起奮發,振翼翱翔,飄到東,飄到西,只要聽其自然就行。自由了,快樂了,到處是陽光……他迷迷忽忽的快睡着了。
祖父對他很不高興,因為他望彌撒的時候不大安分。
他在家裡,坐在地上,把手抓着腳。他才決定草毯是條船,地磚是條河。他相信走出草毯就得淹死。別人在屋裡走過的時候全不留意,使他又詫異又生氣。時尚書屋
他扯着母親的裙角說:「你瞧,這不是水嗎?幹嗎不從橋上過?」——所謂橋是紅色地磚中間的一道道的溝槽。——母親理也不理,照舊走過了。他很生氣,好似一個劇作家在上演他的作品時看見觀眾在台下聊天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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